第(1/3)页 阴河上的最后一缕黑水沉入河底,残月被浓云吞去半边,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沉到骨头里的冷。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鬼啸、童哭、水响,在剥面邪师魂飞魄散的那一刻,骤然消失,静得反常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,一声重过一声,像敲在空心棺材上。 七口童棺并排摆在河滩,棺内再无泣血,再无抓挠,再无细碎呜咽。被邪师囚禁半年的七道童魂,借着桃木阳火与婉娘红煞的温养,已化作七道柔和白光,顺着夜风飘向各自村落,去找那哭瞎双眼的爹娘,等阴差引魂,入轮回,投生路。 最小的小石头飘到我手边,用湿漉漉的小魂体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,声音软得像棉花,却带着彻骨的委屈:“哥,我回家了,你要好好的。” 白光一闪,小家伙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。 老陈瘫坐在枯草里,肩头的伤口崩开大半,布衣被黑血与阳血浸得发硬,他大口喘着气,却笑得浑身发抖,桃木铲横在腿上,铲头还滴着阴河黑水,顺着刃口一滴滴落在地上,腐蚀出细小的青烟。 “三十年了……从老守灵人追进青溪镇那天起,这桩连着一桩的邪事,总算断了一条根。”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,抹掉汗,抹掉血,也抹掉憋了半辈子的泪,“剥面邪师死了,童魂放了,水煞散了,可恶族祖宅那口阴井里,还锁着婉娘的头骨,锁着我师父的残魂,锁着最毒的那道眉心钉魂符。” 我站在河滩边,桃木剑斜垂在地,剑穗上那根解开的红头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悠。剑身上的阴邪黑血被阳气一点点烧尽,露出原本温润的桃木原色,可剑身依旧在微微震颤——不是害怕,是感应到了更凶、更阴、更沉的一股邪祟,正从青溪镇最深处,像一只睁开的独眼,死死盯着我们。 婉娘的红影飘到我身侧,红绸不再是先前抵御鬼潮时的狂暴红煞,而是变得轻柔如雾,轻轻缠在我的手腕,与阴阳契的印记贴在一起。她眉心那一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痕,此刻正隐隐发烫,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,在骨缝里轻轻搅动,疼得她魂体微微发颤。 “我能感觉到它。”婉娘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,“眉心钉魂符就在祖宅后院的阴井底下,钉在我的头骨天灵正中央,与井眼、地脉、恶族百年气运缠成死结。邪师活着时,用童血、尸泥、断肠草汁天天喂养那道符,如今邪师一死,符印失控,地脉阴眼随时会炸。” 她顿了顿,红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,温度凉得像冰。 “一旦阴眼炸开,青溪镇会被阴浪整个吞掉,方圆十里,寸草不生,人畜尽死,化作一片百年不化的凶地。” 老陈猛地撑着桃木铲站起身,伤腿一瘸一拐,却站得笔直:“那就闯!守灵人这辈子,闯过乱葬岗,下过阴河水,开过红棺,拔过泪钉,还怕一座凶宅、一口阴井?” 他抬手指向青溪镇西侧,那片隐在浓黑里、连狗都不敢靠近的连片老宅。 “恶族祖宅到了。” 风在这一刻突然变向。 原本从阴河吹来的湿冷,骤然换成一股干燥、腐朽、带着陈年血臭与尸油味的阴风,像从坟墓里直接掏出来的气息,闷、浊、毒,吸一口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发霉的烂布,呛得人胸口发闷,神魂发晃。 越靠近祖宅,路边的荒草越黑,越矮,越枯,到最后干脆寸草不生,只剩下干裂发白的土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踩在一层碎骨上。 高墙耸立,黑瓦如鳞,墙头上爬满枯黑如鬼爪的老藤,藤条缝隙里,挂着一片片残破的黄符,符纸早已被阴煞浸成墨色,上面的朱砂符文扭曲如哭脸,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哗啦声,像无数只小手在暗处拍掌。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,门环是两只青石雕琢的吞魂兽,兽首狰狞,獠牙外翻,眼窝嵌着两块浸了尸油的黑石,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绿光,一动不动,却让人觉得它自始至终都在盯着你,从你踏入这条街的第一步,就没挪开过视线。 大门虚掩,留着一条两指宽的黑缝。 缝里没有光,没有风,没有声音,只有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灯油味飘出来——不是桐油,不是菜油,是活人魂魄熬出来的魂油,带着一丝甜腻的腥,闻久了,脑子里会出现幻觉,看见自己被剥去面皮,泡在油缸里,一点点融化。 “守灵三十六律,凶宅三不进:门留缝,不进;灯出油,不进;兽头睁,不进。这宅子,三条全占了。”我按住腰间桃木剑,指尖冰凉,“这不是人住的宅子,是养鬼养煞的凶窖。” 老陈从怀里摸出三枚糯米团,捏碎,撒在门槛外,糯米一落地,瞬间由白转黑,滋滋冒起黑烟。 “阳米入宅即腐,说明宅内阴煞已经浓到液态,踩进去,阳气弱一点,当场就会被吸成人干。” 婉娘的红绸往前轻轻一探,刚伸过大门一尺,红绸边缘瞬间发黑、蜷缩、枯萎,像被烈火烫过。 “门内有拦门煞,是用横死之人的头皮铺的门槛,活人一脚踏进去,三魂七魄先被剥掉一层。” 我弯腰,从帆布包里抽出艾草绳,在脚踝、手腕、脖颈各缠三圈,又将老守灵人传下的阳符贴在眉心、心口、后腰三处命门。 “踏阳步,走阳线,不踩阴角,不碰阴墙,不看阴物,不听阴声,不问阴语。” 话音落,我伸手,轻轻推在了那扇虚掩的大门上。 “吱——呀——” 门轴转动的声音又长又涩,像刮在骨头缝里,刺耳,阴冷,钻心。 第(1/3)页